聂市布鞋情思

huanggai

                  布鞋情思
                         作者：李渔村
      久违了的布鞋……

      这几十年来我都是穿的胶鞋、皮鞋、塑料鞋。布鞋已成历史的陈迹，从我的生活中悄然隐退。

      这次东雄会长告诉我，聂市布鞋作为地域文化地标式的名特产品，已经名扬天下。而且成功开展了征文活动，今天又举行如此盛大的征文颁奖盛典，引起我极大的兴趣，便排去各种杂务，兴致勃勃来到临湘。

      临湘是我的老家，是我多少代先人生息歌哭的地方。老家就是这么个地方，在世的老人在那里生活，等我回去。去世的老人在那里安息，等我回去。老家就是很老很老的家，老得寸步难行的家。晚清到民国时期，我的祖父李昌离是临湘县的劝学所长（教育局长），是岳郡联师的创办人之一，是个颇有威望的贫民教育家。我父亲是云溪完小的教导主任，一辈子耕于云溪的讲台，我母亲是桃林镇街上一家小杂货店“卢义胜”的千金，嫁到桃李桥七房李（现在的建军村）以后，经历过几次战争，受尽磨难，含辛茹苦养育了八个儿女。

      提起临湘，我总是心意难平，总是有一股浓浓的乡愁充盈心间，总是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眷恋和不舍……

      因母亲的勤劳和擅于针凿女红，我们众多的兄弟姐妹从蹒跚学步开始，就与布鞋发生了亲密联系。我们是穿着母亲和大姐在油灯下细针密线缝制的布鞋踏上人生征途的。
说起来，现在的年轻人难以置信，那时我们这个十来口人的耕读之家，根本就没有买鞋穿这一说，全部单鞋、棉鞋都是由母亲和大姐一针一线做出来的。
      做鞋，是母亲和大姐一年四季在油灯下最繁忙的劳动，是家中一项浩繁的工程。

      那时没有电灯，只有桐油灯，灯缽装满桐油，点一根灯芯，发出昏黄的晕圈，晕圈之上有根烟柱上冲。母亲和大姐就在这昏黄的光圈下相对而坐，各人左手手持鞋底，右手捏大号打底针，一针穿过鞋底，粗号的鞋绳扯得呼呼生风，母亲和大姐的右手扯鞋绳都高过头顶，在呼呼的伴奏声中，我当时觉得，母女两人表演的是世界上最优美质朴的舞蹈……

      有时，大姐嫌一根灯芯亮太暗，便点两根灯芯。母亲怕烧多了油，责备说：你是打火把呀！马上嘟嘴吹黑一根。

      后来用上洋油灯，铁皮灯盏，长长的铁嘴上一灯如豆，比桐油灯光亮了不少，但仍是吐出黑烟。我才知道，母亲和大姐纳鞋底时让我站远点，一是怕她们在双手舞动中，手中的针伤到我，二是怕灯烟薰到我。灯烟薰到脸上，就成了“黑鼻子”，其实她们自己早已是黑鼻子了。

      就是在这昏黄的灯光下，烟薰火燎中，母亲带着大姐手脚不停纳鞋底，从黄昏到鸡鸣，熬过了多少个夜晚，纳过多少双鞋底，已是无法计算。前年，九十四岁的大姐去世，前一个月还对我笑说，那时为全家纳鞋底做鞋帮，一个晚上下来，一只只摆在门板上，大大小小，长长短短，像河畔开壳，一串串数都数不清啰……

      我是妈妈的满崽，从小调皮任性，特别糙鞋。一双新布鞋上脚，十天半月，头穿底落。特别是跑兵逃难的路上，稍有喘息机会，我便背着大人偷偷将脚上布鞋脱落。山下有人喊一声：日本人来了！三五岁的我还是一双赤脚，布鞋提手中，穿也穿不赢，跑也跑不得。母亲和大姐急得不知哭了多少回，我也不知挨了多少次打。但鬼使神差似的，这个脱鞋的恶习总不能改，一有喘息机会，坐在路边，我总把脚上的鞋子脱掉。有次有个日本兵兜屁股赶上来了，我却是一双赤脚，屋场上的力叔急中生智，虎着脸对我说：“跑是跑不成了，把你丢到那丛茅草刺蓬中，你可千万不能出声，如果日兵人发现了你，刺刀就会挑破你的小肚皮！”说完，他提起我双脚，用力一抛，我跌到人多高的冬茅刺蓬中，也许是恐慌到极点，我吓哑了，一点声也没出，日本人从路上过，没有发现我。日本兵走了，母亲大哭着急忙拱进刺蓬将我抱出来，巴掌拍在屁股上，边哭边喊：看你还脱鞋不……

      我长大以后，母亲还提起过这件事，却宽厚地说，事后才算想清楚了，因为跑兵的山路上有露水，布鞋打了水，缩得紧紧的脚难受，所以一有机会就脱，才形成这脱鞋的恶习。那过的什么日子啊！每日脔心都提到口里，怪不得你这三五岁的懵懂崽，哪里懂得那刺刀尖下的凶险……

      我是踩着带母亲手温的布鞋，一天天长大的，直到十岁以后我离开故乡，到岳阳去读书，才开始穿上3517厂的军用胶鞋。但少年时留下的布鞋情思，永远温暖在我心头。
而今，聂市布鞋，老树新花。在杨氏兄弟的努力下，布鞋的生产，无论是生产规模，工艺流程，产品质量，都已超过旧时布鞋十万八千里。聂市布鞋必将以它独特的风姿，在传统鞋业中大放光彩。

二○二三年十二月七日
在聂市布鞋文学颁奖大会上的讲话


作者简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