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激流中的不沉之舟——读袁硕士《红旗村》

huanggai

　　时代激流中的不沉之舟
　    　——读袁硕士《红旗村》　
                黄小秋



      时代落下的一粒灰，落在个人身上便是一座山，《红旗村》让读者看懂了一个时代巨轮下渺小的个体之重，更读懂了在大时代背景下的善良、互助与坚守，是多么珍贵。

      在历史的长河中，《红旗村》不只是一个“黄盖湖十年禁渔”的故事，更是一部在中国现代化进程的时代背景下丈量人性深度的乡村史诗。书中人物荷花、陈春红等在政策“风暴”和生存“暗礁”中，怎样去守住良善迂回前进，作者用温暖有趣接地气的文字告诉我们，当一种延续千年的生活方式行将消失之时，在这个时代激流之上不沉的是什么。

　　一、激流之舟：时代巨变下的伦理之光

　　小说的深刻之处，在于将人性的善良置于严峻的时代冲突中淬炼，使其愈发闪亮。

　　何守护，这个黄盖湖的“最后一个渔民”，最后“穿上红马甲”变成巡湖志愿者，他的转身是时代刻在个体身上最深的烙印。当“长江十年禁渔”的国策落下，他赖以生存的世界被连根拔起，他在湖上飘荡了大半辈子，以前过着“湖水煮湖鱼，整二两烧酒”的典型渔民生活，现在只能放弃渔猎生涯，成为一个“志愿者”来守护这片赖以生存的水域，这种转变有多难？何守护坐在坝上发呆，陈春红挽着他说“有了孩子，没了湖，不看了，回家”，寥寥数语，写尽了一个时代终结的苍凉。但他的善良没有被失落吞噬，在“护渔志愿者”的新身份里找到栖身之处，这份善不再是江湖路上“路见不平”的冲动，而成为对自然法则的敬畏、对子孙后代负责的选择。他痛心地喊出“黄盖湖死了，死绝了”，这声呐喊，是一个老渔民承受时代阵痛时最悲壮的善——一种超越个人生计、对生命本体的终极关怀。

　　而陈春红的“善”，是在另一项国策——“计划生育”的刚性之下，显得尤为惊心动魄。当“上面来了蛮多人”，要抓她结扎的时候，她的善良与政策的铁律发生了碰撞。她和丈夫在湖上飘着，偷偷地给不能生养的荷花家传宗接代，这是乡土伦理对政策高压的一种柔韧而决绝的抵抗。上岸时，陈春红“面色如土，走路趴着的，有气无力”，这副病骨，承载的是最刚强、最无私的土地深处的母性力量。更让人感动的是，她始终保持着清醒：“这是个秘密，连何布阳都不能说，怕伤了他的自尊心，就像黄盖湖里的江豚，一辈子碰都碰不得，”这个比喻，既有对她人的尊重，又有她对生活本质的领悟。

　　小说还展示了市场经济大潮冲击下渔民们遇到的又一重困境，当“网箱养鱼不准搞了”的政策出现时，渔民们再次陷入生存危机之中，在此过程中荷花由一个小媳妇成长为能干的基层协调者，积极为村民争取权益，这种成长是普通人面对时代变迁时展现出的韧性。而何布阳从斤斤计较的队长，变成主动为何守佳家盖房助工的人，他敲着锣喊：“队里有大事！何守佳做屋，都要出助工。”这面锣声，敲响的是乡土社会守望相助的传统美德在新时代的回响。

　　二、乡音塑魂：地域语言中的人物气象

　　袁硕士的高明，在于他用质朴而传神的地域语言，为这些挣扎于时代风波中的人物铸就了鲜活的魂魄。

　　小说中人物的对话，有黄盖湖流域的生命力和泥土味，乡土语言的野趣和真性情在其中奔涌。何布阳调侃说“两只船挨着在，你船上的姑哩爬到我船上都不晓得”，这种野蛮的笑话，就是湖上汉子荷尔蒙的直接宣泄。再比如何守护救的人被截胡，他父亲骂的语言也富有野趣与真性情：“哈心崽，你救的甩硕丽妹子，被布阳接回去了，黄豆地里还有卵草？”这一句责骂带有地方智慧的比喻，既形象地表达了“为人作嫁”的恼火，又瞬间把人带入了那个粗粝的真实渔村语境中。这些方言土语不是简单的点缀，而是人物性格的自然流露。

　　黄盖湖地域方言不仅仅只是人与人之间的对话，它还是一群人物之间的情感密码、性格密码。荷花吵架时拍着自己的大腿哭唱“天地呀要长眼哟，我哪里得罪了天地哟……”，她哭得有节奏感、有韵律感，是乡村女性的哭诉方式，有表演性又有感染力，一个鲜活的形象就立起来了。而陈春红劝架说的“有风就有浪，无风水也荡”，这是民间语言的凝练和智慧，一句话就说透了人情社会，勾勒出了陈春红通透稳重的性格轮廓。“大鳡鱼”、“小鸬鹚”、“胖鲶鱼”，小孩们都以鱼取名，这是对渔民生活的写照，也是长辈对孩子的美好祝愿。

　　三、人性长河：在终结处寻觅新生

      小说的深刻之处，是它既写了环境的变化，也写了人性的恒定，在时代的洪流里，有些东西正在消失，但有些东西却亘古不变。

      何守护救助江豚的场面，是整本书的华彩乐章。他和陈春红用帆布把受伤的江豚抬上船，“湖里的江猪跳起来，又往船上靠，他往水里凑，看见湖里的江猪抬头，笑呵呵的”，这个“笑呵呵”的想象，是生命与生命的对话与悲悯。

　　何守护一个人在七星坝上喝酒的描写，称得上是时代的缩影。“他看一眼湖，抿一口烧酒，嚼一口坛子菜”，这个画面是孤单而悲凉的，但却有着巨大的沉默的力量，因为在他的背后，年轻的一代人开始了新的生活：胖鲶鱼考上了县一中，他是“红旗村第一个”；小鸬鹚遇到村官龙振兴，两人的对话很简单，但是充满了无限的可能：“是你，龙振兴！你怎么在这里？”“是你，小鸬鹚，你怎么来了？”这两句话像两句新诗，预示着新的故事正在发芽。

      《红旗村》的成功之处，不是因为它写了时代的宏大，而是因为它写下了宏大的时代里那些普通人的微小和光辉。在“十年禁渔”的政策背景之下，在计划生育的时代印记之中，在市场经济的浪潮冲击之间，作者让我们看到，在政策风浪中锻炼出来的坚韧，在生存挤压下长出来的善良，在地域乡音里涵养出来的真性情，像埋在湖泥里的藕节，冰封雪盖之下，依然保持着生长的姿态。这黄盖湖畔由人性善良孕育出来的力量，就是时代激流里的不沉之舟，是我们民族血液里最珍贵的密码。



      作者：黄小秋，女，笔名蓝璎珞，新宁藕塘小学高级教师，新宁县作家协会副秘书长，邵阳市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生态文学分会、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毛泽东文学院24期中青年作家研讨班学员。自2023年开始，在《青年文学家》《金山》《教师博览》《辽宁青年》《思维与智慧》《阅读时代》《中国教师报》《语言文字报》等全国公开发行的期刊报纸上发表十几万字，曾获全国文学原创大赛三等奖，《悠悠兰汤香》被列入中学生阅读题库中。本文曾刊于《清远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