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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香——袁硕士中篇小说《栀子花开》读后(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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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香——袁硕士中篇小说《栀子花开》读后(评论)
作者:何玉平


      栀子花是苦的。不焯水,那苦能涩得人张不开嘴。可袁硕士偏把这苦花绣进标题,绣进方木丹的竹篮里,绣进湘北那片被战火反复炙烤的土地上。于是这苦便有了重量,有了筋骨,有了让人读完久久无法释怀的余味——原来人间至苦处,恰是香气最浓时。

      小说开篇像一记炸雷:“快跑啊,快跑啊,姚志初来了……”一句话,把整个聂市街的人心都喊散了。那是个名字能吓哭孩子的年代,是个抓壮丁比抓鸡还随意的年代。

      可袁硕士偏不满足于写一个“英雄传奇”,他让那个吓人的姚志初,第一次出场时不过是个自报家门都报不利索的半大孩子——“我大爹叫姚品高,晚清文秀才,二爹叫姚品贵,武秀才,三爹叫姚品官,武术师,我爸有八兄弟,四个都是当兵的……”这串话像符咒,是他行走江湖的护身符,也是他尚未来得及长出自己名字的证明。


      妙就妙在这里:袁硕士写一个人,是从名字开始写的。姚志初这个名字,前半部分是恐惧,后半部分是传奇,中间过渡的,是战争的熔炉。

      且看他如何一点点长出肉来。猪粪池里憋着气等天黑,炸完鬼子船从粪槽溜进河里,爬上岸后“像劁了的小公猪,趴在库岸上发傻”;把省下的鸡腿用油纸包好,塞给方孝国时叮嘱“你一个,你姐一个,不准偷吃”;在战场上摸着头盔庆幸没被打中,转身又翘起屁股继续扫射;把十二块银圆揣在兜里,走一步听一声响,听着听着就听出了娶媳妇的底气。

      这些细节像一把把小刀,把那个纸片般的“名人”雕出了血肉,雕出了体温,雕出了让人忍不住想骂一句“你这个愣头青”的亲近感。

      可袁硕士的野心不止于此。他让姚志初在枪林弹雨中一路活下来,不是为了写一个“好人一生平安”的俗套,而是为了追问:在那样一个命如草芥的年代,一个人凭什么活下来?凭功夫?凭机灵?凭运气?都不是。凭的是方木丹那句“你把他带走了,打完仗就要带回来”的嘱托,凭的是那一眼对视里还没说出口的念想,凭的是怀里那十二块银圆哗啦哗啦的声响——那是活着的证据,也是必须活着回去的理由。

      方木丹这个人物,是整部小说的定盘星。她出场不多,却像栀子花本身,苦而香,淡而浓。第一次亮相,是弟弟被抓壮丁,她一把抱住方孝国,久久舍不得分开,口中喃喃:“国吖,你到部队要听姚哥的话,跟他学本事,记住,保命最重要。”

      这话是说给弟弟听的,也是说给姚志初听的。她抬头与姚志初对视的那三次呼吸的时间,凶巴巴说出的那句话:“姚志初!我不怕你狠!你给听好!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你可别把他带坏了,他跟了你,打完仗,你就要带回来!”——这是一个姐姐的全部,也是一个女人最早的托付。


▲姚志初迎娶方木丹,请了十样锦乐队,穿过聂市古街,好不热闹

      后来她挎着一篮栀子花闯驻地,说“我也要当兵”。樊东城问她为什么,她说“当兵有鸡腿吃”。这话孩子气,可我们听懂了——她听方孝国说过,姚志初把鸡腿省下来给了他们姐弟。她想要的不是鸡腿,是离那个人近一点。

      再后来,姚志初在源潭餐馆把一摞银圆往她面前一拍,结结巴巴说:“我我我……这些钱……交给你……打完仗……我我我……结婚。”那一刻我们才明白:战争年代最奢侈的,原来不是活着,而是在活着的时候,还能把一个名字说完整,还能把一辈子许给一个人。

      袁硕士的笔有毒。他写死亡,从不渲染,只是平实地叙述,却让每个牺牲都像石头压在心上。张青松被鬼子一刀刀割死,他不写惨叫,不写血流,只写“方老大蹲坐在荆棘里,满含泪水,几次忍不住要跑回来”。

      卢道元子弹卡在骨头里抬着等死,他只写“大家望着他,看着他鲜血流淌,抬到路上,望着他死”。樊炳炎抢了机枪却再也回不来,他只写“樊东城抱着头,哭得要死”。

      越是克制,越是残忍;越是平静,越是惊心。可就在这样的底色上,作者偏要让栀子花年年开放,让“十样锦”的锣鼓一次次敲响,让那句“快跑啊”最终变成了婚礼上的喜乐。这不是廉价的安慰,这是民间最朴素的生命哲学:再苦的日子,也得开出花来;再长的夜,也得等到天亮。

      小说的语言,是泥土里长出来的。你能闻到源潭河的水腥味,能踩到聂市街的青石板,能听见“十样锦”的锣鼓在耳边炸响。“射矢的跑”“嬲得崴”“洋子荷皮”“大云山的牛哩——欠田耕”——这些土得掉渣的方言,像刚挖出来的荸荠,带着泥,却脆生生地甜。

      袁硕士是临湘人,他写湘北,是用脚走出来的,是用胃消化过的,是用命活过的。那些地名——聂市、源潭、道仁矶、长安、大云山——不是地图上的符号,是有体温的故乡。


      更值得玩味的,是小说的结构。开篇第一句“快跑啊,快跑啊,姚志初来了……”是一个闭环的起点,结尾姚志初穿着对襟衣,请来“十样锦”乐队,大摇大摆走在聂市街上,逢人便报那一长串家世,是一个闭环的终点。那串曾经让人恐惧的名字,如今成了一句骄傲的宣言;那些曾经见他就跑的人,如今站在街边笑呵呵地看着他。栀子花还是苦的,但苦过之后,那香便格外悠长。

      而小说真正的秘密,藏在标题里。栀子花开,一年又一年。开在源潭河边的山丘上,开在方木丹晒花的盘箕里,开在无数个像姚志初一样活下来的人的记忆里。那花是苦的,可正是因为苦,才让人记住了它的香。袁硕士写的是战争,是死亡,是苦难,可他偏要用一朵花做标题。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再大的苦难,也压不垮一朵花的开放;再长的黑夜,也挡不住一阵香的弥漫。

      一九四五年,日军投降。一九四九年,湘湄县和平解放。姚志初兑现承诺娶方木丹,方木丹穿上新衣在邬家冲家里等待。小说写到这儿,本该圆满收场。可袁硕士偏要多写一笔:姚志初租了一顶桃木雕花轿,请了“十样锦”地花鼓乐队,大摇大摆地在聂市街上行走,逢人作揖道——你猜他说什么?还是那串话:“我叫姚志初,游击队的,参加了解放军,我大爹叫姚品高,晚清文秀才,二爹叫姚品贵,武秀才,三爹叫姚品官,武术师,我爸有八兄弟,四个都是当兵的……”

      这一次,没人跑了。


      这一笔,让整部小说从“抗战叙事”升格为“人的叙事”。姚志初还是那个姚志初,爱显摆,爱报家世,爱说那一长串谁都记不住的名字。可这一回,那串名字不再是护身符,不再是虚张声势,而是一个从枪林弹雨中爬出来的人,对这片土地最深情的告白。他用这种方式告诉聂市街的每一个人:我活下来了,我把你们的儿子带回来了,我把鬼子打跑了,我可以娶媳妇了。

      栀子花又开了。在源潭河边的山丘上,在方木丹晒花的盘箕里,在姚志初逢人便说的那串名字里。那花是苦的,可正是因为苦,才让人记住了它的香。袁硕士用三万字的篇幅,只证明了一件事:人间最苦处,恰是香气最浓时。被战争碾碎的,被死亡带走的,被岁月遗忘的,最终都会在一朵栀子花里,重新活过来。



      作者简介:何玉平,湖南省临湘市人,湖南师大物理系毕业,公务员退休,曾任岳阳市应急管理局总工程师、二级调研员。中国作家网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诗歌网蓝V诗人。爱好文艺,爱好运动。


来源:洞庭南路记忆 清远日报






人活着就是要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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