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第五章 第三节 焦土遗恨:睦里畈惨案1944
湖光滋润睦里畈,青石板街市井繁。
水运通江连汉沔,商船络绎货堆山。
铺坊栉比香风漫,酒肆茶寮笑语欢。
黛瓦青砖藏雅韵,桃蹊柳陌映湖湾。
水生受命巡街巷,暗察奸邪护民安。
忽闻蹄骤尘烟起,黄甲凶顽犯镇关。
呼号奔逃人散尽,火把焚庐火映天。
枪鸣惊破渔舟梦,明德魂沉碧水间。
运儿殒命荒坡上,稚子哀啼泪未干。
奸徒引路围槽坊,老何焚档志如磐。
水生勇闯援同志,不幸遭擒入敌圈。
钢刀架颈声犹厉,宁死不招气凛然。
绑柱鞭抽肤尽裂,烈火烧身志更坚。
高呼抗寇英雄语,血洒街心映日残。
兽兵肆虐屠鸡犬,抢尽财物饮醇泉。
大火连烧终日暮,繁华转瞬化焦烟。
残垣断壁青烟袅,血味焦痕满镇川。
百姓归来悲欲绝,呼亲唤友泪潸然。
古林尽被强梁伐,鹊巢倾覆岭无颜。
忠骨埋坡碑石简,英名永记众心间。
流年暗换疮痍在,故地难寻旧貌还。
老者谆谆传往事,稚童切切记国艰。
焦土遗痕昭后世,莫忘血火守河山。
国强方能安社稷,警钟长鸣护宇寰。
1944年的盛夏,黄盖湖的水汽裹挟着热浪,漫过睦里畈的青石板街。这座依偎在湖岸边的集镇,正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辰时刚过,上中下三条街就已挤满了人,东头的油坊飘出醇厚的菜籽油香,西头的鱼行传来商贩的吆喝声,夹杂着缝纫铺的机头响、酒坊的酒糟味,还有孩子们在巷弄里追逐的嬉闹,织就成一幅鲜活的江南水乡市井图。
睦里畈的繁华,全靠黄盖湖的水运滋养。作为连接新堤、武汉的重要节点,这里的下街口码头常年停靠着大小船只,小货轮的汽笛声不时划破湖面的宁静。船上装载着百货、布匹、油盐,卸到街边的商铺里;再将当地的麻捆、粮油、竹木加工品装上船,顺着湖水汇入长江,运往更远的地方。来自铁路东大山区的行商,常常几十上百地结队而来,经新店、洞口、长岭一路跋涉,到睦里畈搭船过湖;天沔来的贩皮棉客,也把这里当作必经之路,若是遇上风雨或是天色已晚,便住进街边的旅社客店,让集镇的夜晚也始终透着人气。
街上的商铺鳞次栉比,各有特色。大商家李万兴的匹头百货铺是镇上的招牌,门面宽敞,货架上摆满了各色绸缎、洋布,后院里还有专门收麻打捆的场地,伙计们正忙着将收购来的麻秆整理打包,汗水浸湿了衣衫也顾不上擦。李祥顺的杂货铺里,油盐酱醋、针头线脑一应俱全,老板娘正站在柜台后,给买东西的乡亲称盐打油。张兴盛斋铺的副食杂货最受孩子们欢迎,柜台上摆着糖糕、麻花,香气引得路过的孩童频频回头。
宋生记肉铺的案台上,新鲜的猪肉还冒着热气,老板宋生正挥着大刀分割肉品;周鑫记的烟酒专卖铺里,挂着各色酒坛,丝烟的醇厚香气飘出老远;何益泰中药铺的门楣上挂着“悬壶济世”的牌匾,坐堂的老中医正为病人诊脉;何正大槽坊的酒旗在风中飘扬,酿好的米酒醇香四溢,不少酒客正坐在店里浅酌慢饮。除此之外,油炸小吃摊的热油滋滋作响,宴席餐馆里已有客人落座,竹木制作铺的工匠正打磨着桌椅,福音堂的钟声偶尔响起,学校里传来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一派安居乐业的景象。
睦里畈的房屋更是精致考究。清一色的砖木结构,青砖布瓦,古色古香。大多是二三重的院落,天井的底、墙、平面全用条石铺就,干净整洁。四周的格门、花窗都是古木打造,雕刻着龙凤呈祥、花鸟鱼虫的图案,栩栩如生。院内小桥流水,台阁亭榭错落有致,梁上的彩绘色泽鲜亮,处处透着匠人的巧思。铺房和内室的地枋用厚重的木板铺成,防潮又卫生,楼枋整齐,楼板紧密,扶梯上下方便流畅。街面的走廊、水沟墙底都用青石砌就,石桥连通着各处,既美观又通畅。
集镇的生态更是宜人。北靠湖坡水港,南依岭脊古木,四季葱茏的树林里,鹊窝重重,喜鹊的喳喳声不绝于耳。家家户户的屋后都种着桃李,此时正是果实成熟的季节,果香混着花香,沁人心脾。山青水碧,百姓衣食富足,街坊邻里和睦相处,一派文明祥和的景象。谁也不会想到,这样一座宛若世外桃源的集镇,即将迎来一场灭顶之灾。
陈水生靠在李万兴铺后的麻捆上,假装歇脚,目光却悄悄留意着街上的动静。他是嘉蒲临游击队的队员,今天的任务是侦察过往行人中的可疑人员,排查汉奸踪迹。最近日军在新店据点频频调动,游击队担心他们会对周边集镇进行扫荡,特意派他来睦里畈盯防。
“水生,来喝碗凉茶。”李万兴端着一碗冰镇凉茶走过来,低声说道,“最近街上多了个陌生面孔,总在各商铺门口转悠,问东问西的,你多加留意。”
陈水生接过凉茶,一饮而尽,借着擦嘴的动作点了点头:“李老板放心,我盯着呢。”他放下茶碗,起身往街西头走去,那里是码头方向,也是陌生面孔最常出现的地方。
刚走到街口,就看见摆渡的张明德正撑着船靠岸,船上载着几位从新堤来的客商。张明德四十岁上下,皮肤黝黑,手脚麻利,常年在湖上摆渡,为人豪爽,和镇上的人都很熟络。他看见陈水生,笑着喊道:“水生,今天怎么有空出来转悠?”
陈水生走上前,帮着扶了一把船舷,低声说:“张叔,最近不太平,日军可能要过来,你多注意安全。”
张明德点点头:“我晓得了,这几天我会早点收工。”说着,他开始招呼客商下船,引着他们往街边的旅社走去。
陈水生继续往前走,目光扫过街边的人群,很快就发现了李万兴说的那个陌生面孔。那人穿着一身灰布短衫,眼神躲闪,不像普通的行商,倒像是在刻意观察什么。陈水生不动声色地跟在后面,看着他走进了周鑫记烟酒铺。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东边传来,打破了集镇的宁静。街上的人们纷纷停下脚步,抬头望去,只见远处尘土飞扬,一队穿着黄军装、骑着洋马的日军正朝着睦里畈疾驰而来,气势汹汹。
“鬼子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街上顿时乱作一团。人们惊慌失措地四处逃窜,商贩们来不及收拾摊位,任由货物散落一地;餐馆里的客人扔下碗筷就往外跑;学校里的老师赶紧带着学生往镇南的山林里转移。原本热闹的街道,瞬间被恐慌笼罩。
陈水生心中一紧,立刻意识到情况危急。他顾不上再跟踪那个陌生面孔,转身朝着人群大喊:“大家别慌,往南边的山林跑,那里安全!”说着,他拉着身边两个吓傻了的孩子,往山林方向跑去。
日军的马队很快就冲进了街内,人嘶马叫,尘土飞扬。鬼子们举着用汽车油浸泡过的火把,挨家挨户地砸门、纵火。“轰”的一声,李万兴铺的木门被踹开,几个鬼子举着火把扔了进去,瞬间,铺内的绸缎、百货就燃起了大火。李万兴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店铺被烧,心疼得直跺脚,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在家人的拉扯下,往山林里逃去。
火光迅速蔓延开来,张兴盛斋铺、宋生记肉铺、何益泰中药铺……一家接一家的商铺被大火吞噬。鬼子们还四处开枪,朝着来不及逃跑的百姓扫射。在土地嘴,28岁的妇女付运儿正抱着孩子逃跑,一颗子弹射中了她的后背,她踉跄了一下,重重地倒在地上,孩子吓得哇哇大哭,她却再也没能睁开眼睛。
此时,张明德刚送完客商,正撑着船往湖中心划去。他远远看见镇上燃起大火,知道情况不妙,赶紧调转船头,想靠岸通知家人逃跑。可还没等他靠近码头,就被岸上的日军发现了。几声枪响过后,张明德身子一震,倒在了船头,鲜血染红了湖面的水波。他的船在水面上打了个转,顺着湖水慢慢漂远。
陈水生带着孩子们跑到山林里,回头望去,只见睦里畈已是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房屋倒塌的轰鸣声、鬼子的狂笑声、百姓的哭喊声交织在一起,让人撕心裂肺。他放不下镇上的乡亲,更担心游击队的联络点会被日军发现,于是决定悄悄潜回镇上,看看情况。
刚摸到街北口,就看见那个之前跟踪的陌生面孔,正带着几个日军朝着游击队的秘密联络点——何正大槽坊走去。陈水生心中一沉,瞬间明白过来,这个人就是汉奸!他握紧了腰间的短枪,想冲上去阻止,可日军人数众多,硬拼肯定不行。他只能悄悄跟在后面,寻找合适的机会。
“就是这里,里面藏着游击队员!”汉奸指着何正大槽坊,对日军指挥官说道。
日军指挥官一挥手,几个鬼子立刻冲了上去,踹开了槽坊的大门。槽坊里的伙计们早就跑光了,只有联络点的负责人老何还在销毁秘密文件。看到日军冲进来,老何迅速将最后一份文件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游击队的人在哪里?文件在哪里?”日军指挥官用生硬的中文问道,手里的指挥刀指着老何的胸口。
老何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不说?”日军指挥官怒喝一声,挥了挥手,两个鬼子立刻上前,把老何按在地上,拳打脚踢。老何疼得浑身发抖,嘴角流出血来,却依然紧咬着牙关,没有吐露一个字。
陈水生躲在不远处的墙角,看着老何被殴打,心里像刀割一样难受。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深吸一口气,举起短枪,对准了那个汉奸。可就在他准备扣动扳机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他被两个日军从后面抱住了。
“抓住一个游击队员!”日军兴奋地大喊。
陈水生被押到了老何身边。老何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对着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冲动。
日军指挥官走到陈水生面前,上下打量着他:“你也是游击队的?告诉我,你们的队伍在哪里?还有多少人?”
陈水生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他,大声说道:“狗汉奸!日本鬼子!你们迟早会被赶出中国的!”
“敬酒不吃吃罚酒!”日军指挥官恼羞成怒,拿起指挥刀,架在了陈水生的脖子上,“再不说,我就杀了你!”
陈水生毫无惧色,冷笑一声:“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从我嘴里套出半个字,绝不可能!”他转头看向老何,大声喊道:“老何,我们是中国人,宁死不当亡国奴!”
老何也跟着喊道:“对!宁死不当亡国奴!”
日军指挥官被他们的气势震慑住了,随即又变得更加凶残。他下令将陈水生和老何绑在街心的柱子上,用鞭子抽打他们。鞭子落在身上,留下一道道血痕,疼得钻心刺骨,可陈水生和老何始终没有哼一声,嘴里还不停地喊着:“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中国共产党万岁!”
山林里的百姓们,躲在树丛后,看着这一幕,都忍不住流下了眼泪。他们想冲上去救陈水生和老何,可面对日军的枪口,只能强忍着心中的愤怒和悲痛。
日军见打不服他们,又用火烧他们的手臂。熊熊烈火灼烧着皮肤,发出“滋滋”的声响,陈水生和老何的脸上布满了痛苦的神情,却依然没有屈服。陈水生转头看向山林的方向,眼中充满了坚定的信念,他知道,游击队一定会为他们报仇,一定会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
最终,日军指挥官失去了耐心,下令开枪。几声枪响过后,陈水生和老何倒在了血泊中。他们的眼睛圆睁着,仿佛还在怒视着眼前的侵略者。
杀害了陈水生和老何后,日军更加肆无忌惮。一部分鬼子兵继续监视着烧屋,防止百姓回来救火;另一部分则冲进百姓的家里,杀猪宰牛,抢夺财物。他们把抢来的鸡鸭扔在火上烤,把酿好的米酒开怀畅饮,像一群丧心病狂的野兽。
大火烧了整整一天,直到傍晚时分,整条街都烧成了废墟,街头禾场的谷堆也被烧得一干二净,猪鸡鸭被宰杀殆尽,日军才心满意足地撤走。他们走后,睦里畈一片狼藉,断壁残垣之间,还冒着袅袅的青烟,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气味和血腥味。
百姓们从山林里走出来,看着眼前的废墟,忍不住失声痛哭。曾经繁华的街道,如今只剩下一片焦土;曾经温馨的家园,如今变成了断壁残垣。付运儿的家人抱着她的尸体,哭得肝肠寸断;张明德的妻子站在湖边,望着空荡荡的湖面,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李万兴站在自己店铺的废墟前,看着烧得焦黑的麻捆,一言不发,眼中满是绝望。
更让百姓们痛心的是,日军不仅烧毁了集镇,还盗伐了漫山遍野的高大树木。他们把树木砍倒后,用大船从黄盖湖送入长江,运往外地。曾经葱茏四季的岭脊古木,如今变得光秃秃的,喜鹊的巢穴也不见了踪影,只剩下满地的树桩。
陈水生和老何的尸体被百姓们小心翼翼地抬了回来,埋在了镇南的山坡上。百姓们为他们立了一块简单的墓碑,上面刻着“抗日英雄陈水生、老何之墓”。每当有人经过这里,都会停下脚步,深深鞠躬,缅怀这两位视死如归的英雄。
得知睦里畈惨案的消息时,王锐锋正带领队员在周边开展游击训练。他当即召集全队,带着队员们星夜驰援。赶到睦里畈外围时,日军仍在集镇内肆虐,人数众多且火力凶猛。王锐锋强忍怒火,深知硬拼只会徒增伤亡,只得下令队员隐蔽待命。待日军撤走,王锐锋第一时间带人进入集镇,眼前的焦土残垣让所有人红了眼眶。他当即部署:一部分队员安抚幸存百姓,另一部分搜寻可用物资,同时联系组织调拨粮食和建材。“乡亲们,鬼子能烧毁我们的房屋,却烧不掉我们的骨气!”王锐锋对着聚拢的百姓高声说道,带领队员与百姓一同清理废墟、搭建临时棚屋,着手重建家园,让睦里畈渐渐有了恢复生活的希望。
岁月流转,几十年过去了,睦里畈的废墟上渐渐有了新的房屋,但再也恢复不到当年的繁华景象。靠近黄盖湖边的余家桥山坡上,人们尝试着种植树木,可无论怎么努力,树木都难以成林,始终无法恢复到当年的生态原貌。
只有那些经历过惨案的老人,还会常常给孩子们讲述当年的故事。他们讲述着睦里畈曾经的繁华,讲述着日本鬼子的残暴行径,讲述着陈水生和老何视死如归的壮举。孩子们听着故事,眼中充满了愤怒和悲痛,也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铭记历史,勿忘国耻,努力学习,让祖国变得更加强大,再也不让这样的悲剧重演。
夕阳西下,黄盖湖的水面上泛起金色的波光,映照着眼下的睦里畈。曾经的焦土早已长出了青草,可那段刻骨铭心的伤痛,却永远刻在了睦里畈人的心中,刻在了中华民族的历史长河中。它时刻提醒着人们,落后就要挨打,只有国家强大,人民才能安居乐业;只有铭记历史,才能更好地前行。
|
|